他看着办公桌上的台历--阳历2012年1月20号,农历2011年12月27日。今年工期终于没那么紧了,春节本打算早点回家,谁知工地上又临时有点事,就又耽搁了,一直拖到了今天。“总算忙完了”他收拾起桌子上的各种文件,整理了电脑,把重要的东西都拷进了硬盘,简单交接了工作。他回到宿舍拿起了那早已收拾好的旅行包,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,反正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的。上车前又回头望望工区,今年留守的是新毕业的那帮学生,看着他们沮丧的神情,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。这是他毕业三年来第一次回家过年。
途中他特地买上了武汉的特产鸭脖,又带了几条武昌鱼,夜色下匆匆赶往武昌车站,他们的工区建在一片荒野上,想找个吃饭的地方都难,这繁华的街区,那拥挤的人群,让他心里多少有点兴奋。想想马上就能回家了,他攥紧了手中那张来之不易的车票。为了这张车票,他可是在电脑上盯了好几天,最后还是没抢到卧铺,可是飞机票太贵了,他那一个月不多的工资都悉数打回了家里,他想省点钱,更想看看窗外沿途的铁路,二十多个小时,一张硬座,他还是定了。
候车大厅里,熙熙攘攘的人群,人们大包小包,有的男女大声说话,还有稀稀拉拉的孩子的哭闹声。火车站里,永远都这么“繁华”。他皱起了眉头,挑个角落坐了下来。之后的排队验票、进站、登车,似乎是由人组成的洪流推动着他,自然的就跟着人流向前蠕动,直到找到自己的座位,身边还是紧紧凑凑站着的人,不用说,他们连座票都没买上。随着火车的缓缓启动,昏黑的夜幕也慢慢降临,驶过一个个站台,人们上上下下,推推搡搡,渐渐的总算宽松了一些。这一站是漯河,已接近午夜,外面黑黑的天空更阴了,一股潮湿,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阴沉的夜,不禁打了个冷战。
几年前,也是这么个天气,阴阴的。春节假期刚过,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
“儿子,我明天就到家了,我给你 … …”
“ 我明天就回学校了,功课紧!”
他冷漠的说完就把电话递给了母亲,回屋了。他的心中是有怨恨的,他的父亲很少在家过年,甚至说很少回家,即使是回来,也大多在年后,待不到半个月,就又走了。他脑子里还印着姥姥一次无意时说过的话“当初你妈生你时难产,你爸却说在什么梁上,都没回来看一眼。” 他想起自己三岁时,还只能指着相片中的男人,叫“爸爸”。他想起别的伙伴受欺负时都有爸爸护着,他却只能自己躲起来哭泣。在他最需要父爱的时候,父亲却把全部身心都铸进了工程--路桥、隧道… …“钢筋、水泥才是他儿子,我算什么。”他在心里默默的说着。他曾经找出网上某铁路连续梁合拢的新闻,质问父亲:“你当初就是为了这个,生我时才没回来?” 在他心里的委屈,不是一天,也不是一年,而是他的整个成长岁月。他怨父亲让母亲一人挑起了生活的重担。他怨当奶奶病重时,母亲四处筹钱日夜守候,父亲却只回来看了一眼。他怨自己的伙伴都有父亲陪伴,自己却只能偷偷看着照片。他的积怨和委屈让他模糊了双眼,也使他失去了机会去了解他那个伟大的父亲,铸成了他日后一生难以弥补的悔恨。但他当时却是丝毫都没有料到。
那次火车晚点,他的父亲晚上到达市区车站,客运已经停售,无法当天回到他家所在的县城了。做了一天多的火车,又是个阴沉夜晚,本来打算找个旅店住一晚,明早再回去。可打完电话,父亲想在他返校前见他一面,他这个五尺男儿不知道把心里的愧疚与慈爱怎么用言语表达,更何况是在电话里。为了看儿子一眼,父亲掏钱上了一辆面包车,那是一个不合法的私人客运,可那时他只想快点回家,司机开得飞快,路上慢慢的的飘起了雪花,疾行了二个多小时的路程,就快到家的时候出了车祸。他的父亲死了,死前还是没能看儿子一眼。鲜血染了一地,也染红了父亲胸前的那个皮包,鼓鼓的是给儿子的礼物。那个大雪的夜晚,他的父亲永远的走了。他后来拿到那被血染透的皮包,却始终没有勇气拉开拉链去接受父亲给他的那份未到的礼物。
他心中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积怨,一夜间变成了无法弥补的悔恨。他无法原谅自己,他觉的是自己害死了父亲,十多年来,他从未对生他养他的父亲说过一句温暖的话语。他甚至从未想过,像父亲那样背井离乡,一个人在外漂泊会是怎样的孤单。父亲是多么需要亲人的理解和关怀啊,可他却从未给过,只是不断的索取,竟然还感到委屈。可是再也没有机会说对不起了。那年他高三,填志愿时,报了父亲原来的学校,也选择了相同的专业--土木工程。他的母亲没有阻挡,默默的说:“经常回家,妈等着你。”
他大学毕业,追随父亲的脚步,进了工程单位,一样在外漂泊。他的母亲,送他的时候,同样拉着他的手,一样的话:“经常回家,妈等着你。” 谁知这一等,要等几个春去秋来?
“下一站许昌,马上就要到站,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”喇叭里传来了列车员报站的洪亮声音,把他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。他看看手表--00:05,“火车又要晚点了”他听到旁边的乘客嘟囔。
“这火车什么时候能快点啊”
“不用它快,别这么挤就行!”
“还嫌挤呢,我差点连站票都没买到!”
没睡着的乘客,三三两两的抱怨着。离他下车的站台还有将近17个小时,他趴在包上,眯上了眼睛……中间断断续续又在两三个站台停靠,他迷迷糊糊直到窗外的晨阳射到他的双眼。他用湿巾擦了把脸,总算清醒了。今天下午就能到家了,一想到家,他的心中不禁又喜悦起来。看看身边的其他乘客,都还处于迷蒙状态,毕竟坐着睡觉太难受了,一站站的人来人往也没法睡沉,也不敢睡沉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。可对于他来说,早已轻松了很多,他的身体早已适应了。想起刚毕业时,在工地上值夜班,那时裹个军大衣,在寒风中一站就是一晚,白天在工区宿舍里,外面大型机械的声音又根本睡不着。忙的时候,有时白天盯一天的现场,晚上还要通宵整理资料。对于那时,这一晚的火车又算的了什么呢?眯那几个小时,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。
火车继续缓缓行进,外面慢慢亮堂起来,能看清近处两旁的护栏了,能看清远处铁路的桥墩了……他嘴角显出微笑的弧度,现在他能说清从桩基、承台、墩身到架梁的每道工序,甚至这桥面系上的每片栏片、每个柱帽、每孔防撞墙都能勾起他的回忆--灯光下那大幅的图纸、同事衣角上溅到的泥浆、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师兄、一起在寒风里值夜班的兄弟,这铁路就像他的孩子,他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这里倾注了多少心血。
陆续又在几个站台停靠,太阳已经升的很高,过了夜晚的沉默,车厢里又开始嘈杂起来。他摸摸仓下去的肚子,泡了碗方便面,他不禁苦笑:“又得吃你啦!”想起高中时,每次晚自习下课,饿的难受,总是拿包泡面充饥。到了大学,每次想买什么贵重东西,为节约开支,也总拿泡面当饭。熬到毕业,他觉的总算能和方便面说“拜拜”了,谁知去报道的工区一看,各个工友的床下,都堆着几包方便面。后来才清楚,工期紧的时候,技术员的三餐常常是没法按时吃的,泡面就成了大家的首选。“你也算是为祖国四化做了贡献了!”他调侃的说道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火车离他家所在的城市越来越近,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了。等到中午过后,他随便吃过点东西,便直直盯着窗外,这是他熟悉的地方。毕业三年,终于又回来了。“妈,我回来了,你等着我。”他在心里默默的说着。
下午16:40,火车准时到站了,经过将近23个小时颠簸,他终于回来了。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唐山站,摩肩接踵的人群,一张张焦急的脸,一张张惆怅的脸,一张张无奈的脸,偶尔也会有几张喜悦的脸,买票的队伍还是长长的排出了站外。“人总是这么多啊!这种现象总会改变的,中国的铁路会越来越好的!”他默默的想着,“父亲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,是不是有着同样的心情?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曾这样许诺?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,他如今已经彻底理解了父亲,只可惜太晚。
他踏上回县城的最后一班客运,望望窗外,又阴了。找出母亲的号码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拨通。自从毕业后干了工程,工期紧,那年春节他没能回家,一次喝醉酒后,忍不住给母亲打了电话,他呜咽起来:“妈,我想家,我对不起我爸!”
“ … … ” 话筒那边沉默了很久,“儿子,你知道那次皮包里装的什么吗?是个桥的模型啊。妈给你收着呢。你学工程,妈没栏着你,这也是你爸的意思啊。我从没怨过他,你爸也没怨过你。你替他修了他没修完的路,造了他没造完的桥,他在天上看着也高兴啊。”
放下电话他嚎啕大哭起来。那强烈的爱在他心里每刻都折磨着他。他爱他的父亲,即使怨过。
一代又一代的筑路人,他们把青春撒在了荒野,挖掘机挖出他们的梦想,压路机夯实他们的希望,环刀一声声敲击着每个筑路人的心脏,即使路基上尘土飞扬,他们依然能辨出自己未来的方向--为他人筑路,为后代开疆。他们舍弃所有,却从未悔过。一代又一代筑路人的妻子,在背后默默支持,挑起了生活所有的重担,目送丈夫远离自己的身旁。她们付出所有,也从未悔过。
冬天的北方总是格外干冷,黑黑的暮色让窗外的荒野更显悲凉。渐渐驶进县城,万家的灯火让他心里有了丝丝暖意。无数筑路人的奉献,才有了这万家的团圆。高铁把天涯变为咫尺,让无数焦急的人即使买不起机票也能回家过年。
他终于擦干泪痕,拨通了母亲的号码:“妈,我回家了!”(铁路公司供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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